男人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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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秋天不见落叶，来得很隐秘，很暧昧。要不是中秋节来过，我都几乎忘记了年近深秋。我就是在秋天里回家的。

这次我是9月28日回家的。前一晚今年15号强台风“蔷薇”在台湾登陆，我们一路上开车都很担心会随时被中心风速每秒60公里的“蔷薇”掀翻——按照预报我们回家那天下午台风会在福建登陆，我们家靠近福建，正好挨了个正着。好在一路平安，回家时天气也还好（后来才知道台风没在福建登陆），我顿时安静了下来，仿佛原本挂在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卸了下来，统统丢了在路上，整个人变得很轻松——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吧，无论怎么个困顿、疲惫和迷失，往家一呆，总能让自己一下子平静下来。

终于把日夜想念的儿子给盼到了，我爸妈自然是很高兴。我爸有些迫不及待地对我说：“你妈给你留着一整棵龙眼呢！”这在电话里我是早听我妈说过了，我当时硬是坚持说不要留，我在广州吃了很多，而且要留也不用留一整棵，我顶多就吃一脸盆，哪能干掉一棵树这么猛。可最终我还是拗不过我妈，她的理由是：她已经决定啦——我妈风格很猛烈。

晚饭时，桌上摆着爸妈蓄谋买来的鸡肉，另外加上一份青菜炒猪肉。鸡肉是金黄晶亮而又鲜甜的，青菜是自己种的自有一股喷香喷香的劲头，猪肉是没喂激素没打瘦肉精的吃起来很有嚼头。就这样，我们一家子就在一盏有些昏暗的日光灯底下幸福起来，有说有笑。我胃口大开，一个人就幸福了四五碗饭。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全军出发，兴冲冲的地直奔那棵龙眼树。我妈呼呼几下爬上树，我爸在树下接应，我嘛，专门负责吃——当然，站在树下象征性地折下靠近地面的还是有的，我妈都让我光看着不让动呢。没两下我们就折了一茶篓，留下一大半等我走那天再折，乐呵呵地满载而归了。路上时时会见到村里的人，往往免不了一声“哇！颂德叔（我在村里辈分大，很多人照说该喊我叔公的）回来啦！”爸妈就会乐滋滋地说国庆放假昨晚才到的，然后不打自招告诉人家我们一家子去折龙眼，毕了还得意洋洋地告诉人家“专门留罗等往阿弟段来个（专门留下等我家小屁孩回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照例去拜访了村里的一些亲戚好友，又陪我妈去虎岭庙拜神，余下满满的时间便大部分用来看书——回家前我原本想带上《红楼梦》的，但后来我还是带了《村上春树文集》，在家里几天我竟然把《且听风吟》、《天黑以后》和《海边的卡夫卡》三篇给看完了。家里的电视里总播着爸爸挚爱的潮剧，满屋子弦音潮曲，我便把一张塑料沙发拖到水缸旁边，身子懒懒地窝进沙发里，手捧书册，时不时地顺手摸上一颗摆在边上篮子里的龙眼塞到嘴里，日子倒也过得相当有滋味。

原本是想要等到3号才过汕头我姐姐的，正好第二天赶去潮州参加肖大侠（此君是我本科时历史系的同学，硬是凭着他拥有个人2000多本书把我眼红得滋滋响——当然，他读的书也可能没我多，而且我阅读面显然比他广好多）的婚礼，可是我姐姐这次买了房子要装修搬家需要帮忙，我便提前赶往汕头，最后连肖大侠的婚礼也没去成，甚是抱歉，也很遗憾。好在肖大侠在电话里说，虽然他就只请了两个最要好的同学（我是其中一个），但我人没去心意到了就好，回头我跟我娘子结婚的时候，他也会赶去饶平参加我们的婚礼云云（我现在连我娘子出世与否都不确定，这事实在遥远得很，况且我的婚礼也未必在饶平举行。这事恼人，不提也罢）。

好久没见我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了，真真想煞人也。我小外甥还好，经常有给我打电话，而且我姐也会把他的情况说给我听，像他要读私立学校啊，像他一去一年级读就考了两百分拿第一名啊（这小家伙貌似挺聪明，幼儿园小班读一学期，然后大班读陆陆续续两三个月，可总考得很好，想来心里很安慰）啊，像他经常打电话给外公外婆啊，像他跟外公说说龙眼那么便宜（一斤6、7毛）不如挑两担过汕头一担给他自己一担给阿“球球”（他看他妹妹脸蛋圆给起的昵称）啊。可是，我的小外甥女，除了她之前发烧时我姐跟我说和她哥哥向我告状说阿球球老是学不会叫舅舅要我回去修理她之外，脑海里便只剩下她胖墩墩的圆脸和黑溜溜的沉静眼神了。

我到我姐家时，他们家没人。一条短信过后，只见我小外甥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巷子的楼梯口上，使出吃奶劲的喊一声 “舅舅”，跟着笑盈盈地向我直冲过来，一把拉起我的手，嘻嘻哈哈地把我往他们家新买的房子那里引，实在乐得够可以的。我也乐呵呵地拉着我小外甥的小手，一起去看他们家的房子，所以，也就终于看到了我的小外甥女。

咋一看，我小外甥女明显长高了好些，身子也没有上次见时那么圆滚滚而长得有些修长。仔细看起来，她怎么越变越不对劲呢——原来胖墩墩的脸庞还挺像我姐的大脸的，可如今却变得甚是瘦峭和修长，分明是她爸爸的模子嘛，看样子往后怕是很难见出我们家的影子啦。说到我小外甥女的样貌，我姐说她哥哥以前也是这样，一开始胖墩墩，后来就变瘦峭了。她还说，此前在路上有熟人对小外甥说他妹妹长得比他好看，害得他伤心了半天，末了我姐好歹找了个轮到我伤心的理由终于把他安慰住了：不怕，你长得像你舅舅，将来读书很厉害——人家说他长得不好看，怎么就说像我啦？唉……

见到我时，我小外甥女正被她妈妈抱着。她开始有点怯生，反应很不生动，慢慢地才开始很认真地看我，毕了抿着嘴转身扑向她妈妈肩膀，怕是害羞了，也可能是认出我来啦觉得喊不出“舅舅”无颜见我。

小外甥女的这一声“舅舅”，我可是盼了有半年多了，自从她四五个月大会喊“妈妈”（这点她似乎比好多小孩早）开始，我就天天盼啊盼的，每次打电话都要让我姐和小外甥多教她，可她实在不长进，就那么一直让我干盼着。这次回家我就给她下了两个任务：（1）尽快学叫“舅舅”；（2）尽快学走路（她是很早就能坐会站，可就老不自己走，总要别人搀扶才肯移步）。

对于我小外甥女一直不喊“舅舅”，我小外甥也很愤愤不平，说要我好好修理下他妹妹。我真没白疼他嘞——当然，修理他妹妹我倒没想过，可他这很显然是站在我的立场说的贴心话。

说到疼我小外甥，我可是一点都不含糊的。我这次给他和他妹妹每人买了一个小玩具外，还给他买了《福娃奥运漫游记》、《中华成语故事》、《唐诗三百首》和《功夫熊猫》——尤其这100集长的《福娃奥运漫游记》，他老早就跟我说要，我回家前一天晚上在东川路一带逛了大半个晚上都没逛到（说是很少人买，要提前订购），好歹在第二天一清早我才在别的地方找到，很是费事。完了，我还陪他看《福娃奥运漫游记》和《功夫熊猫》。《功夫熊猫》我们看的是英文原声版。一开始我小外甥老要看中文配音，我硬是让他看英文版，由我一边给他翻译，心想着要给他多点英文刺激。

和两个小屁孩在一起的时间，我真的很开心。我自己仿佛又回到小屁孩时代，思维、动作、讲话的语调都一一变得很童稚（我姐也是，看她跟她女儿说话的样子整一个六岁的女孩一般），心情变得很清澈，很干净，很安宁。看着小外甥那机灵的眼神和小外甥女那稚嫩的粉脸，我心里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想着该好好把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培养成人。

开心固然开心，可实在太短暂了，也就几天功夫。我回广州的前一天晚上，我小外甥硬是说要和我一起睡。之前他也要求的，可我没让，因为我睡觉起来像头雷打不动的猪，他夜里踢被子我没办法给他盖。想想我这趟回广州，他也要好久才能见到他舅舅，小家伙怕是很不舍呢，也就答应了。到了快十二点我们宽衣就寝。

只是，他实在太兴奋了，翻来覆去老睡不着，还一个劲地嘻嘻傻笑。后来，他说他要静坐一下。我一开始还没听明白，怎么都不会把静坐和一个小屁孩连在一起。后来看到他真的在床边上打坐起来，还闭上眼睛，有板有眼像模像样。他说他晚上入睡比较难，他妈妈就教他这样静坐，坐着坐着睡意来了再睡觉。一听我也来了劲，说我们两舅甥一起来吧，说着我就在他旁边也打坐起来，一边教他一些打坐的要领：盘腿，挺胸，拔背，提脖，顶头，气沉丹田，呼吸绵细之类的，然后让他双手自然地反放在膝盖上，心里轻轻地想着“0”——本来是该让他什么都不要想的，让脑袋空空如也，可怕他很难把握，老会想别的事情。他也照做了，而且有一段时间挺安静。可是，突然，他蹦出一句话：“不想‘0’，想‘-1’（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负数的）……”我只好对他说：“行啊，你爱想哪个就想哪个，想了就不要再换就可以。”

我们这厢在打坐，可我小外甥女可直忙乎。可能是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她总要他爸妈扶着她窜过来，窜过来后看了一下我们，笑笑后转身退回厅里，再回到她睡的房间，然后又窜过我们这房间，如此往返，一连半个多钟还兴致勃勃地跑个没停，累得他爸妈都来回换了几趟班。小外甥见了，笑着说：“阿球球要完成舅舅的任务，第一个还没完成，第二个要先完成。”我猛地才想起我昨天对我小外甥女说要她完成的两个任务，一个是喊舅舅，一个便是学走路，会心地笑了起来。

小外甥终究是太兴奋没法入睡，在我躺下一阵（我怕和他一起打坐会干扰到他）后，他收好自己的被单回到隔壁去睡了，而我小外甥女也断断续续练习走路，中间还时不时哭一哭，把我姐累得够呛。想想她我在的那几天她都很乖的，经常一个人坐着看小朋友的歌碟，自己还一边和着节奏扭起屁股来，不亦乐乎，偏偏是我要回广州前突然半夜三更满屋子猛练习走路，实在有意思得很。

第二天我8点起来时，见到两个小家伙还在呼呼睡觉。我姐说小外甥女昨晚睡下后半夜突然又醒来，又哭又闹的，搞到三点多才睡安稳——真够我姐累的。我们趁着我小外甥女还在睡，低声细语地偷偷吃了早餐，然后把我小外甥喊起来，他9点钟要去上国际象棋课。我小外甥可能昨晚也被他妹妹折腾得够呛，尽管我姐一直催他起床，可他还是九点多才起床。等他草草洗漱完三两下吃了早餐后，我小外甥女也起来了，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送他去学校。路上我姐对我小外甥说，最近汕头有一个小朋友（好像11岁）拿了全国象棋冠军，让他要做第二个冠军。我小外甥自然是嗯嗯嗯地满口答应。我心里在琢磨，我小外甥的资质可能比我当年好很多，但他将来未必读书能比我好，因为他的妈妈比我的妈妈厉害，怕他妈妈以后会给他很多很多指点的，而我的优势就是没人指点（限制？）。

送了小外甥已经是十点多，我吃多了碗粥，便由我姐夫载去海湾大桥收费站那和我老乡会合，坐他的车回广州。

出门前，我姐让我小外甥女和我拜拜，她抿着嘴笑了下，又转身扑到她妈妈的后背去，一如几天前我刚见她时。

一路上，甚至回到广州后，我脑袋里还时不时蹦出两个小家伙的样子来。他们可是我们家的后代。